货币战争:你不知道子弹朝哪个方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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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18-11-13 12:54: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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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病了,贴一篇旧文吧,几年前写的。货币之间主要是竞合,有竞争,有合作。说战争太夸张,因为战争是个单边词,你死才能我活。设想人民币与美元之间战争,一边彻底干掉另一边,那会是什么情况?就算人民币把美元干崩溃,那你人民币也一定崩溃,想想2008年美元还没崩溃呢,就把你中国闹成那样。所以,货币战争主要还是个抢眼球的表达法。但另一方面,也不能因此就否认国际间诸货币之间的竞争关系,用所谓的“阴谋论”将实际存在的货币博弈一概否认掉,那是糙汉陋夫们干的事。对于一般投资人来说,货币博弈是尤其要关注的事,因为这直接关系到你的投资收益。现在,我有时也在自己的文章中用货币战争一词,主要也是因为这个词大家已经叫开了,就跟着流俗走吧。但我真实的含义还是指:货币博弈。

有关货币战争,说了有些年了。说来说去,怎么听都象是明星绯闻,传的有鼻子有眼,一问真凭实据,没有。信其有的杯弓蛇影:人民币升值,是美国阴谋,阻挠咱们出口;人民币贬值,也是美国阴谋,想让热钱外流。不信其有的,就抡起“阴谋论”的道德棒槌,逢人就劈,不由分说,不问皂白。到底有没有货币战?我想,用道德反推出的“必无”,是证伪不了猜疑认定的“实有”的,反之亦然。

我非有司,也不搞情报,拿不出证据,证明货币战争的有无。疑人偷斧式地阐释历史,更不是我的特长。不过,事关钱包,这个问题拿出来辨析一番,还是很有必要的。

一、

要打货币战争,先得操控金融,在金融发达之前,可以认定,不会有货币战争。没有货币战,其它形式的经济战却真实存在过,史有明载。《吴越春秋》就说,越王勾践灭吴之前,曾用计摧毁了吴国的农业,办法是派人向吴国借粮,第二年再挑粒大颗圆的粮食下锅蒸熟还回去,吴王夫差果然中计,让全国都用这粮食做种子,结果颗粒无收,引起饥荒。

这事不见载于正史如《国语》、《史记》,《吴越春秋》是东汉人著的野史,似乎不足采信。但照我理解,战争是死生大事,无所不用其极。既然管仲之徒为备战而殚精竭虑地富国强兵,那么,范蠡等辈反其意而用之于敌国,又有什么不可理解呢?欲弱其兵,先穷其国,刀兵相见之前,先打一场经济战,是并不需要多高的智商就能想到的,和当时花样百出的各种战略战术相比,也并不显得多么超越于时代。春秋战国,数百年乱世,战事无数,战例无数,出一个这样的战例,没什么说不过去。但理论上说得过去,并不代表事实上就有。那就退一步说,至少,到《吴越春秋》成书时,我们的祖先已经具备经济战的意识了。

东汉亡于内乱,要打国际间的经济战,须要等到分裂成众多小国的南北朝时期。《资治通鉴》记载,隋主杨坚想灭陈国,问策于高颎,高颎出了这么个主意:

陈在江南,庄稼熟得较早,隋国可乘陈人收获之际,集结少量兵马,扬言过江,陈国必派众兵把守,如此可废其农时,反复用这个办法,可令陈国疲惫懈怠,这时再派大军一举渡江,必然成功。另外,江南人房子外多茅草竹子,粮食财物也不储藏在地窖里,可派人过江去放火,不出数年,江南财力就会被烧尽。(见于第176卷《陈纪十》)

杨坚依计而行,“由是陈人益敝” (《隋书·高颎列传》)。

这两个战例,都对农业下手,是因为农业是当时主要经济支柱。等到工商业发达起来,经济战就移师商场了。拿破仑与英国较量,就封锁过欧洲大陆海岸线,阻止欧陆与英国的贸易。数十年前,我们也都经历过美国人对中国的经济封锁,并在平常电影里,见识过国民党对边区和根据地的封锁。直到现在,美国还在封锁朝鲜、古巴和伊朗。敝开意识形态不谈,就经济战本身而言,是自古至今都没有停止过的。

既然经济战一直就有,而国际间的贸易战,我们也司空见惯,是否就可以得出结论,货币战争一定存在?不忙,结论还不能下早了。举个例子来说:近些年,美国政客一直指责人民币被低估:你压低人民币,低价倾销中国货,妨碍了我美国就业。但中国网民的观点刚好相反:我造商品,你印钞票,我用实实在在的资源,换回一堆绿纸,冤死。把这两种观点加一块,似乎中美各自在货币上设计害自己:中国压低人民币是为了拿实物换白条,美国拼命打白条是为了把就业岗位送出去。如此一来,这个货币战争还怎么打?你这个子弹带拐弯,自己先把自己打了。

货币确实是一种带拐弯的子弹,看似瞄准了敌人,哪知道回头击中了自己。王莽铸金错刀,欲以搜罗天下财富,却点燃了举国烽火,倾国亡身。晚明长期贸易顺差,赚来全球白银,谁知引发国内通胀,饥民蜂起。翻看美国货币史,就更有意思。若把美国各利益集团之间围绕货币的斗争称着战争,那美国的货币内战,200年来就没中断过。战争打得纠结,派系林立,完全是混战,但主线在资本家与穷人之间展开,当时有个说法,叫华尔街与街头对立。基本上街头相信黄金,华尔街爱发纸币。一个典型的战例,发生在总统杰克逊与美国中央银行央长比尔德之间,即所谓的“银行之战”:杰克逊自称代表街头,要关掉以比尔德为首的美国中央银行。支持他的说,央行发行纸币,是想用纸币“衔”走全国各地的黄金,再“吐”到它的东北部老巢(当时美国央行在费城),老百姓手中没金没银,破产卖地,这些东北部老板正好趁机收购,大发不义之财;反对的就说:关掉央行,受损最大的恰是街头穷人,不信走着瞧。最终,总统赢了,关掉了央行。但后续的发展出乎杰克逊的预料。没有了央行,各地小银行滥发纸币,引起物价上涨,并进一步引发了土地投机。杰克逊为了打击投机,规定土地买卖只能用硬通货。结果,投机没受打击,倒是大量金银从东部涌到土地资源丰富的西部,而英国的黄金也流向美国。黄金外流导致伦敦金价上涨,棉花价格下跌。大量生产棉花又迷信金币的美国南方种植园主倒了血霉,不停地破产,最终引起北方经济大滑坡。杰克逊万没想到,在赢了那场货币战的同时,他其实已经输了。

这事确实诡异,不过,对货币武器来说,还能出现更诡异的。上世纪30年代,美国大萧条时,有人劝罗斯福:收购白银吧,可以防止通缩,制造通涨。罗斯福接受了这个意见,推出白银收购政策,可是,远在中国的蒋介石政府中枪了。中国的银本位,历史悠久,尽管不是产银大国,晚清又四处赔银子,但积年囤储,银子也不老少。1929年大萧条伊始,各国因金本位而陷入通缩,中国受益于银本位,温和通胀。美国这一收购,中国白银就外流,温和的通胀转为通缩。贪腐的国民政府有了借口,趁机让纸币与白银脱钩,这事发生在1936年。不久,抗战爆发,政府开支飙升,没有银本位羁绊,政府正好可以随心所欲地开动印钞机。抗战之后是内战,一样要花大钱,接着印钞,终于到了1948年,通胀不可收失,弄出了印钞都赔钱的千古笑话。

国民政府倒台,原因当然很多,弗里德曼从货币的角度出发,认为蒋介石丢掉政权,罗斯福的白银收购政策,起着重要作用。怎么解释这事,见仁见智,但如果你大胆猜想罗斯福是秘密党员,由共产国际安插在美国,收购白银是暗中帮助中国革命,我觉得,这个才俱有轰动效应。可以跟宋鸿兵与何新的“阴谋论”有一拼。

二、

货币的传导,一向神出鬼没,不过,事后诸葛亮,查起路径来,又都很合逻辑,唯一说不通的,就是扣动货币扳机人的动机。比如,杰克逊真的代表街头么?罗斯福真的帮助蒋介石么?他们没被收买么?倒果溯因,说不通的,就用阴谋嫁接,确实是一种便捷方法。有这样的好方法,就会有人爱用。中国阴谋论发达,有先天优势,不过,就货币的“阴谋论”而言,中国人还未能领先,美国人更早。

早在100多年前,美国人就已经在大谈货币阴谋了。那时候,美元还没有今天的霸主地位,美国人也没有今天自信,老觉着伦敦的金融家阴着要把美国当殖民地。南北战争期间,美国应急发行过一种绿币,这绿币到现在还在使用着。但不信纸币在当时却是通识,1873年国会就通过一个《铸币法案》修订案,重回金本位。结果,引起了严重通缩,城市萧条,工人失业,百姓怒气冲天。有一个小伙子,人称“银币先生”,开了个金融学院,专门对大众讲通俗金融,还出了一本书《银币先生的金融学院》,十分畅销。小伙子很能煽乎,他说:

只铸金币,取消银币,货币减少,金价上涨,对富人有利,因为富人手上有黄金。金价购买力提高了,穷人的麦子就不值钱了,以前一筐麦子能卖四个金币,现在只能卖两个,但穷人欠富人的债务一点没少,以前你种一筐麦子就能还掉的债务,现在得种两筐了。富人都是债权人,穷人才是债务人,这是富人拿看不见的手掏穷人的腰包呢。

接着,小伙子发挥道:金本位其实就是英国人的阴谋,因为英格兰银行控制了世界上最多的黄金,金本位对他们有利。小伙子顺势推出盛世危言:美国的经济命脉,已经不在美国人手中了,而在英国人手中(这话听着耳熟),美国银行家干的那些勾当,都是在帮助英国人控制美国,美国需要再来一次“独立战争”。这一次,罗斯柴尔德也没逃掉,仍是阴谋论的主角,被小伙子画成一只大章鱼,用无数触手在全世界敛财:“一只‘黑手’控制了我们的货币,它在偷美国的钱!一只‘吸血蝙蝠’咬住了美国经济的动脉!”为了国家,必须战斗!“同英国的货币战争将在人类历史上留下绚丽的一笔!”(布兰兹著《货币贵族》)小伙子发出怒吼。

一般听众听到这里,都快疯了:原来有这么一个大黑幕,我们被人掏了腰包竟不知道,多亏了“银币先生”,我们才有了觉悟。激动的人群冲向“银币先生”,又是拥抱又是热吻。假如我当时在场,估计会第一个冲上去,拥抱这小伙子,因为他让我找到一桩伟业:在捍卫自己钱包的同时,捎带把国家和民族利益也给捍卫了——象这种又得里子又得面子的好事,上哪找去?

美英之间的货币战争,后来是怎么打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个事实:美元取代了英镑,成为世界通货。如果我知道美元袭击英镑的奇计妙策,一定把它献给人民币,但可惜,以今天人民币的情况反推,我敢断定,美元其实实施不了任何袭击——因为美元当时还不是世界通货,而英镑是。你拿什么袭击?你如何枪击一个子弹都够不着的人?

写到这里,我想至少可以得出一个结论:货币战争,即使有,作用也有限,美元夺得世界霸主地位,靠的一定不是货币战。人民币将来要想获得国际地位,还得想别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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