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边疆】王江成:21世纪以来中国的边疆治理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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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20-03-27 16:5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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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21世纪以来中国的边疆治理研究因愈发复杂的现实边疆问题而呈现出多维的研究格局,众多学科范式加入到边疆治理研究中来。而国家发展的战略需要则是边疆治理研究成为当前中国边疆研究中重大热点问题的主要原因。只有解决好边疆治理问题才能够为国家发展打下稳固的边疆基础。因此,在当前的边疆治理研究中,不同学科范式都能够紧紧围绕国家发展的主线,秉持国家主义取向,站在维护国家利益的立场研究边疆及边疆治理问题,并在不断交流与合作中形成边疆治理研究的合力,为构建适应中国国家发展的边疆及边疆治理理论打下了坚实的研究基础。

[关键词]边疆治理;边疆研究;国家治理;国家发展;国家主义【作者简介】:王江成(1990—),男,云南罗平人,云南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为民族政治与边疆治理、乡村政治与基层治理。

【文章刊发】:《云南行政学院学报》2016年第1期。




21世纪是发展、赶超、多极的世界,中国作为所谓的“一极”还没有实现真正的崛起,而中国崛起的同时会面临越来越多的治理问题。边疆治理的成败关系到国家发展的后劲问题,是国家治理的重要组成部分。近年来,边疆治理研究在国内的边疆研究中凸显出来,一时间成为各学科关注的焦点。并逐渐成为当代中国边疆研究中的重大热点问题。


一、21世纪中国边疆治理问题的凸显


21世纪最大的特点是全球化的快速推进和国家发展空间的相互挤压。全球化的继续推进既给国家发展带来机遇,同时也面临诸多挑战。这些挑战有来自国家内部对于均衡发展提出的要求,也有国家外部对于各种战略利益提出的发展需求。特别是随着“国家拥挤”现象的进一步加剧,国家间围绕“外部空间”的争夺愈发剧烈,而边疆作为国家争夺外部空间的重要战场,既是本国发展海外利益的重要缓冲区,也是别国展开外部争夺的前沿地带。边疆遂成为各种力量交织的地区,国家间进行的边疆争夺成为外部空间扩张的主要形式。因此,边疆在国家发展中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而长期以来,我国的边疆战略保守内聚,内外没有得到均衡发展,这种思维方式的弊端在对海疆的治理上体现得一览无余。且把对陆地边疆问题的治理笼统的归结到民族问题的治理中来,既强化了民族间的界限,又忽视了边疆地区的区域治理。这样的边疆及边疆治理现状与21世纪国家发展的战略要求格格不入。而边疆的发展与国家密不可分,对边疆的治理直接关系到国家的发展。

随着边疆的国家属性不断凸显,边疆的安全、稳定、发展等问题成为影响国家发展的重要因素,而这些问题正是边疆治理的重要问题,边疆治理问题在21世纪的中国将会长期存在,且影响和造成边疆安全、稳定、发展问题长期存在的因素也会随着当前泛民族主义、极端宗教主义、民族分裂主义和国际恐怖主义的日趋合流而更加复杂,近几年发生的由几股势力策划发动的一系列暴恐案件已经严重影响到边疆地区的安全、稳定和发展。同时,这些事件的发生还会产生蝴蝶效应,对国家的稳定造成威胁。而如何把这些潜在的不利因素消灭在可控的范围内,则需要对传统的边疆治理进行重构,从注重族际治理向区域治理转变,从笼统的把边疆问题纳入民族工作的范畴向把边疆治理上升到国家战略层面转变。这样的转变一方面是国家发展的需要,另一方面则是边疆治理实际的需要。中国只有牢牢抓住21世纪这个关键的发展期,迎头赶上,才能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国家发展是这一时期的阶段性特征和战略目标。边疆治理与国家发展互为支撑,国家发展的后劲在边疆,国家越要发展,边疆治理问题就越紧迫、越凸显。

二、边疆治理研究中多维范式的显现


更多的学界同仁开始关注边疆、研究边疆,边疆研究的多维性特点在21世纪进一步显现,并形成了多科性的边疆治理研究格局。

政治学者周平教授特别强调边疆在国家发展中的意义,认为只有紧扣国家这个根本,才能对边疆这个特定区域的各种现象、问题作出合理的解释。意即“边疆是国家的边疆,边疆治理也必须紧紧围绕国家的利益来治理”。从前民族国家时代到民族国家时代,再到民族国家时代与全球化时代共同支配的今天,国家主权的形态是边疆治理变迁过程中的一个重要分水岭。鉴于此,有学者认为研究边疆治理,则主要采用政治学的研究方法。同时对越来越复杂多样的边疆问题的治理需要不同学科的协同解决,而兼采用历史学、民族学、社会学等学科的方法。近年来学术界围绕边疆治理开展的研究涌现出许多令人瞩目的成果:

中国边疆史地研究自突破史地研究的范围之后,不断拓展研究领域,在继续关注历代边疆史地问题的同时,启动了对当代边疆及边疆治理问题的研究,进一步丰富了历史学界倡导和呼吁建构的中国边疆学学科的内涵。中国著名边疆史地学者马大正先生认为“边疆治理的理论、实践研究与边疆学的内涵、外延相符,可以此作为中国边疆学构筑的重要切入点”。他在其最近的一次学术报告中提到,中国边疆史地的研究为边疆治理留下了宝贵的、大量的历史遗产。同时认为“边疆治理要古今贯通,敢于面向当代,在研究中把历史学、政治学、社会学、民族学、人类学等诸多学科的理论与方法应用其中,只有这样才能将研究引向深入”。指出应历史地、多层次、多角度地考察边疆治理。中国边疆研究所所长(原称“边疆史地研究中心主任”)邢广程研究员从历史看中国边疆治理的现实挑战,认为:“中国的边疆治理,首先是时间维度,古代、近代,以及现、当代的边疆问题,四个时间维度。其次是地理维度,讲中国的‘三边’,中国的边疆问题、边界问题和周边环境。三个支点性的问题,中国边疆的安全、稳定和发展问题。”认为当前中国的边疆治理出现了很多新情况、新问题,突出表现在海权维护、中印边境以及新疆问题上。而中国历史上无论哪一朝、哪一代都有自己的边疆问题。历代统治者为巩固自身封建统治,制定并实施治理边疆的政策,以实现有效的管辖。边疆政策成为各个朝代治理边疆的具有操作性的行动指南,边疆政策的制定必然受到特定时期统治者的边疆观和治边思想的影响。同时,边疆政策执行的过程中确定的治理边疆的稳定的行为模式还会以制度的形式固定下来,如唐王朝开创的羁縻府州制度、设立都护府等边疆防御体系,以及后来的土司制度等。历史学界关于边疆治理研究的成果主要是围绕历代边疆政策、边疆治理的制度、治边思想等展开的。比如,马大正先生主编的“中国边疆通史丛书”及《中国边疆经略史》(中州古籍出版社2000年版),郑永年、林文勋:《21世纪的中国边疆治理与发展》(社会科学出版社2013年版),程妮娜获得的2010年教育部哲学社会科学研究重大课题攻关项目“中国历代边疆治理研究”,该项目努力推出代表国家水平的标志性成果,李大龙著《都护制度研究》(黑龙江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李大龙《关于中国古代治边政策的几点思考——以“羁縻”为中心》(《史学集刊》201404期),方铁、张维《论中国古代治边思想的特点、演变和影响》(《中国边疆史地研究》200301期),方铁的《古代“守中治边”、“守在四夷”治边思想初探》(《中国边疆史地研究》200604期)、《古代治边观念的研究内容与主要特点》(《中国边疆史地研究》200601期)、《古代治理边疆理论与实践的研究构想》(《社会科学战线》200802期)、《历代治边与云南的地缘政治关系》(《西南民族大学学报》201109期)、《西南边疆汉族的形成与历朝治边》(《中国边疆史地研究》201204期),杨永福《明、清西南边疆治理思想之比较》(《广西社会科学》2007年第2期),孙宏年《蒙藏事务局与民国初年的边疆治理论析》(《中国边疆史地研究》2004年第1期),孙宏年《陆兴祺与民国时期西藏治理研究——以陆氏职衔、所属机构为中心》(《中国边疆史地研究中心》201301期),马玉华:《论国民政府对西南边疆及边疆民族的治理》(《中国边疆史地研究》200803期),陈跃《“因俗而治”与边疆内地一体化》(《云南师范大学学报》201202期),沙勇《传统边疆治理理论相关问题的思考》(《求索》201408期)等。如果说,边疆治理研究随着近、现代民族国家的建立和发展而出现研究范式的变迁,那么我们把以传统王朝国家为问题场域所作的边疆治理方面的研究而产生的理论成果称为“传统边疆治理理论”。 综观上述研究,笔者认为,历史学界更加注重对传统边疆治理理论的研究。同时,在探讨历代治理边疆的一系列政策、制度、思想,以及当代边疆治理面临的问题的过程中忽视了把它们整合到边疆治理理论的视阈中研究。历史学界很少有人专门对“边疆治理”的概念作过界定和定义。也正因为如此,边疆史地研究无法很快的适应边疆治理过程中不断出现的新问题、新情况。而这一问题的解决则更加仰仗于政治学学科对边疆及边疆治理的关注。

中国政治学发展的重镇——云南大学,政治学学科具有重要影响力。201312月“中国边疆及边疆治理理论的挑战与创新”学术研讨会在云南大学成功举办,同期,云南大学正式宣布成立民族政治与边疆治理研究院。以学科带头人周平教授为领军人物的云南大学民族政治与边疆治理研究团队成为近年来中国边疆研究中的一股重要力量,极大的填补了政治学领域关于边疆及边疆治理研究的空白。许多有影响力的成果引起了学界的广泛关注:2014年出版了由周平教授担任丛书主编的《边疆&边疆治理丛书》,已经出版的有《中国的边疆治理:挑战与创新》(中央编译出版社2014年版),即将出版的有《中国边疆政治学》、《中国陆地边疆治理研究》、《国家发展中的边疆及边疆治理》。这套丛书旨在建构国家发展中的边疆及边疆治理理论,为国家有效治理边疆提供重要的理论参考。除这套丛书之外,周平等先前出版了《中国边疆治理研究》(经济科学出版社2011年版),构建了一个边疆治理研究的理论平台,书中特别分析了民族国家边疆治理与王朝国家边疆治理的区别,考察了当代边疆治理的主要举措,同时涵盖了对边疆治理面临的各方面问题的研究,是一本理论与现实相结合的重要著作。同时发表了许多有代表性的文章:周平的《论国家疆域的治理》(《思想战线》2015年第4期)、《国家发展中的疆域安全问题》(《中共浙江省委党校学报》2015年第4期)、《强化边疆治理补齐战略短板》(《光明日报》201561013版)《国家的疆域:性质、特点及形态》(《四川大学学报》201501期)、《论边疆的国家属性》(《云南行政学院学报》201406期)、《全球化时代的疆域与边疆》(《中国边疆史地研究》201403期)、《中国应该有自己的利益边疆》(《探索与争鸣》201405期)、《论中国的边疆政治及边疆政治研究》(《思想战线》201401期)、《中国边疆观的挑战与创新》(《云南师范大学学报》201402期)、《国家治理须有政治地理空间思维》(《探索与争鸣》201308期)、《中国的崛起与边疆架构创新》(《云南师范大学学报》201302期)、《边疆在国家发展中的意义》(《思想战线》201302期)、《国家视阈里的中国边疆观念》(《政治学研究》,201202期)、《论我国边疆治理的转型与重构》(《云南师范大学学报》201002期)、《边疆治理视野中的认同问题》(《云南师范大学学报》200901期)、《我国的边疆与边疆治理》(《政治学研究》200802期)、《我国的边疆治理研究》(《学术探索》200802期)、《中国的边疆治理:族际主义还是区域主义?》(《思想战线》200803期)、《我国边疆概念的历史演变》(《云南行政学院学报》200804期),综观以上研究,表现出观察和研究边疆问题的国家发展视角,立论和思想形成的国家整体思维,与作为目标和归宿的国家利益实现三者相结合的国家主义取向。其中,国家发展视角是其研究的切入点也是基础,国家形态的演进(王朝国家、民族国家、全球化时代)、主权和领土观念的出现、边界划分疆域、超主权观念都源于国家发展;国家整体思维是立论的关键,提出区域主义治理模式、提出边疆治理的转型和重构、构建国家层面的边疆架构则是国家整体思维的产物;国家利益的实现是根本点。另外,方盛举、吕朝辉的《论我国陆地边疆的合作型治理》(《社会科学研究》2015年第4期)、《宗教信仰与中国陆地边疆治理》(《云南民族大学学报》201401期)、《中国陆地边疆的软治理与硬治理》(《晋阳学刊》201305期)、方盛举《论我国陆地边疆的情感型治理模式》(《云南行政学院学报》201305期)。认为,边疆治理即解决边疆问题的过程,是国家治理体系的构成部分,边疆治理需将软治理模式和硬治理模式有机结合。主要围绕陆地边疆的治理提出了不同的治理技术或方法。陆海发、胡玉荣《论当前我国边疆治理中的民族认同与国家认同整合》(《广西民族研究》2011年03期),分析了边疆治理对于国族建设和民族国家建设的重要性。夏维勇《中国周边关系与边疆治理的互动:历史、模式及影响因素》(《云南师范大学学报》201002期)从国际政治的角度,较为全面的、历史的探讨了边疆治理过程中与周边国家间的互动关系,认为边疆治理不仅是一个国内问题。

除云南大学之外,还有很多政治学者在边疆及边疆治理研究方面作了有益的探索,徐勇教授以《大碰撞:国家一体化进程中的边疆治理》为题作了多场学术报告,把民族这种集“血缘、地缘、精神”为一体的共同体放到全球化和国家一体化大碰撞的背景下来考察,把民族问题放到边疆治理视阈中来考察,提出民族交往格局由“面对面”向“心连心”的转换趋势。陈霖的《中国边疆治理研究》(云南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从政治学、经济学的角度对新中国成立以来的边疆问题进行了宏观、系统的梳理,提出了对策、建议和自己独到的见解,是近年来一部对中国边疆问题进行全面系统研究的书籍。其论文《我国的边疆问题与边疆治理探讨》从边疆问题的起源及现实边疆问题入手,谈了许多实现边疆有效治理的战略。张植荣的《中国边疆与民族问题:当代中国的挑战及其历史由来》(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在总结和回顾历代治边经验的基础上,从国际政治的角度指出中国周边环境变化及其应对策略。这部著作带有传统边疆治理理论研究的色彩。也有一些学者围绕地缘政治、国际关系、国家安全等主题谈了边疆及边疆治理的重要性。

民族学等几个更加注重田野调查和实证研究的学科历来也关注和研究边疆问题,特别是从民族文化的视角研究边疆民族问题。在厘清了边疆问题与民族问题的关系之后,涌现出许多创新性的边疆治理研究成果。余潇枫、徐黎丽、李正元等著《边疆安全学引论》(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3年版),吴楚克著《中国边疆政治学》(中央民族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这两本著作都是民族学相关学者对其他学科研究课题关注的成果,后一本著作出版具有深远的现实意义和理论意义,提出了与近代“边政”有联系但同时又具有新内涵的“边疆政治”概念,拓展了一个新兴的研究领域,把边疆政治提升到一个战略的高度来加以关注,为解决边疆政治活动中的问题奠定了理论基础。徐黎丽《国家利益的延伸与软边边疆概念的发展》(《云南师范大学学报》2011年05期)认为以硬边疆为基础的国家利益不断受到全球化带来的边疆与安全的挑战,利益边疆等边疆新概念作为国家利益的延伸而纷纷出现,这些概念,都是以虚拟边疆或无形边疆的形式强调国家利益安全的重要性。而无论硬边疆或软边疆都是以国家为基础,都是国家利益的话语表达。何明的《边疆观念的转变与多元边疆的构建》(《云南师范大学学报》2013年05期)、《全球化背景下边疆社会稳定研究的几个问题》(《云南师范大学学报》200903期)等。认为全球化的扩散推动了边疆形态的演进,他把边疆分为有形的领土边疆和无形的战略边疆。王越平的《边疆治理与多元民族文化调适》(《西南边疆民族研究》)、《和谐文化视野下的边疆治理研究》指出边疆治理必须紧扣边疆民族的本底性特征,提倡一种自下而上的研究边疆问题的方法,采取文化调适的方式来治理边疆,并进一步提出建构公民文化为核心的边疆治理策略。

除以上学科之外,经济学学科也对边疆及边疆治理作了比较新颖的探索,梁双陆的《边疆经济学——国际区域经济一体化与中国边疆的发展》(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宋鸿兵的《货币战争3:金融高边疆》(中华工商联合出版社2011年版)等。宋鸿兵提出的“货币战争”概念引起了国内外政要和媒体的广泛关注,一时间成为热词。他在研究欧美和中日等国的金融史的过程中,越来越感觉到,金融乃是一个主权国家必须要保卫的”第四维边疆”。主权国家边疆的概念,不仅仅包括陆疆、海疆、空疆(含太空)所构成的三维物理空间,未来还需要包括新的一维:金融。在未来国际货币战争阴云密布的时代,金融高边疆的重要性将日趋凸显。

三、边疆治理研究中国家主义取向的形成


国家主义(Statism)是近代兴起的关于国家主权、国家利益与国家安全问题的一种政治学说。在本质上,国家主义就是一种研究治国之道和治国之术政治哲学学说。其价值的归依是国家。国家主义认为国家的正义性毋庸置疑,并以国家利益为神圣的本位,倡导所有国民在国家至上的信念导引下,抑制和放弃私我,共同为国家的独立、主权、繁荣和强盛而努力。国家主义主张全民利益。但国家主义这一颇为流行的政治学术语却也存在歧义,事实上,国家主义是针对两个参照系而言的。其一,以个人为参照系,指的是在主权国家内个人与国家关系要以国家为中轴;其二,以全球为参照系,强调的是在国际社会中主权国家与人类共同体的关系要以国家为中心。以个人为参照系的国家主义也可称为国内政治意义上的国家主义。这种国家主义推崇国家理性,认为国家有独自的利益,为了追求和维护国家的利益,国家(国家的代表)可以采取任何手段、形式。以全球为参照系的国家主义是国际政治意义上的国家主义,这种国家主义是由《威斯特伐利亚和约》所奠定的。现实主义为国家主义提供了有力支撑,国家主义往往伴随现实、理性甚至残酷的意味。国家主义的取向,强调国家的整体利益,始终把国家利益置于至上地位,始终以国家利益作为政策的出发点和追求的目标。国家主义取向的民族政策强调淡化各个民族间的界限,强化同质性的国民身份,在民族关系复杂的边疆多民族地区的治理上,采用解决区域问题为主的区域主义治理模式,国家主义取向的教育政策强调统一的国民教育,培育公民身份认同等等,而国家主义取向的边疆治理则更加倾向于国际政治意义上的国家主义,强调紧扣国家这个根本,从有利于国家利益实现,从有利于国家治理这个角度来观察和研究边疆问题,边疆治理的目的是为了更好的实现和维护国家利益。

“国家主义”的取向在边疆及边疆治理研究中显现出来是一个历史的过程,它随着民族国家构建的完成以及政治学学科背景的学者加入边疆研究而产生。中国的边疆研究历史悠久,记述丰硕。但中国边疆研究的兴盛是近代以来的事。鸦片战争爆发的民族危机和边疆危机,使得一大批具有爱国主义思想的地主阶级学人认识到大清国运衰微,为抵御外辱,巩固边防,乃发奋倾心于边疆研究,这一研究发展的势头至清末而不衰,在这一时期,中国学人传统的“家国”观念开始受到西方民族国家入侵带来的巨大冲击。时至19世纪20年代,日本的加紧入侵,一批接受了资本主义思想、观念和方法的中国学者,痛心于深重的民族危机和进一步加剧的国家危机,希望通过边疆问题研究,抒发国人之爱国热诚。中国边政学及边政研究格局就在这一时期产生和开创,受到国人高度关注。随着民国对民族国家构建的尝试,处于国家转型时期的中国边疆研究学人在研究中不断体现出为国家服务的情怀;直至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中国民族国家的建构基本完成,主权利益和非主权利益的凸显都推动了边疆研究中国家主义的形成;进入21世纪之后,中国加速融入全球化的进程中,国家治理成为各国在国家交往和竞争中的重要基础,边疆治理作为国家治理的重要部分,在边疆治理研究中,国家主义的取向进一步显现,特别是以政治学学者为代表的一大批学人对边疆治理研究的关注成为边疆研究中“国家主义”取向形成的重要因素。

周平教授从国家发展或国家治理的视角来研究边疆及边疆治理。在他的研究视角下,民族政治和边疆治理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首先是理论的互补性和关联性。他把民族政治学的学科理论作为分析边疆及边疆治理的理论工具,在民族政治学学科范式下,周平教授的民族理论、民族国家理论、国族理论、族际政治整合等理论为其边疆研究做了重要的理论准备。比如他在族际政治整合方面,力推将国家的整体利益作为多民族国家的出发点和核心点,成为他在边疆治理方面,提出边疆治理的区域主义治理模式的理论基础。同时其富有创见性的理论观点之间又具有很大的关联性,如果说“政治民族”和“文化民族”是周平教授民族理论的主要分析工具,那么也就不难理解他将族际政治整合研究作为边疆治理的实践层面来探讨。因此,有学者认为,“周平教授对任何概念的理解和应用并非‘拿来主义’,而是为了自己研究之需要深思熟虑后的量身定制”,其次是学术价值取向的一致性。觅踪溯源,他提出的边疆治理的区域主义治理模式,也是对他在民族问题研究方面所提的有关民族政策的“国家主义”价值取向、和有关族际政治整合方面的“求同”取向在学术思想上的一致性体现。“不管是对民族国家建设的探讨,还是国家主义民族政策价值取向的提出,还是区域主义的边疆治理模式的提出,都将国家利益作为前提和目标”

同时,边疆治理研究的凸显在于其更加强调现实性和应用性,边疆治理研究是在全球化的扩散中各国要求加强国家治理的背景下受到极大关注的。各学科都把边疆治理作为国家治理的重要组成部分来加以研究,并形成了一些共识:首先,国家的陆疆、海疆、空疆(天空)、底土边疆是领土疆域范围内的有形边疆(硬边疆、实体边疆、领土边疆,实际上表达的是同一客体),国家利益的维护须以对这些有形边疆的有效治理为基础;其次,以科技经济为基础的全球化的扩散成为国家利益延伸和各种边疆新概念提出的重要推动力量。但在软边疆或虚拟边疆的界定上,学界存在分歧。有的学者认为利益边疆包括政治、经济、文化等方面国家利益波及的范围,有人认为利益边疆与战略边疆很接近。还有学者认为战略边疆是国家安全和国家利益的范围及空间,包括利益边疆、信息边疆、文化边疆、太空边疆(高边疆)。尽管提法不同,但均是以国家利益的实现和维护为目标。

可以预言,随着国家利益波及范围的扩散或收缩,软边疆形态还会处于不断演化的进程中。面对层出不穷的边疆新概念的提出,需要对我国已有的边疆治理进行重构,同时转换边疆研究的思维和视野。边疆治理研究需要提出符合甚至引领国家发展的理论。在我国由国家建设时期向国家发展时期转变以及国际形势发生深刻变化的情况下,我国的边疆治理面临一系列新的挑战。传统边疆治理(陆疆主义、族际主义、一元结构的治理)已经无法保障层出不穷的新形态边疆对国家利益和安全的威胁,而国家层面又没有重构起完整的新型的边疆治理战略(这与长期以来狭隘的边疆观不无关系),迫切需要建构一套国家发展中的边疆及边疆治理理论来说明我们现实中存在的问题,以盼更好的认识和解决边疆治理中出现的新情况、新问题。


四、构建适应中国国家发展的边疆治理理论


各学科关于边疆及边疆治理研究的成果丰富,内容广泛,甚至不排除自成一说的倾向。不利于各学科间的交流互补,更不利于建构具有更大普适性的边疆及边疆治理理论。而要实现这个目标,必须在充分尊重每一学科的基础上,了解每一学科关于这一领域的核心要素或基本研究范畴内的研究对象是如何界定的,才有可能找到各个学科间的共识性部分。类似学术界讨论民主时遇到的争论一样,首先必须明确学术界讨论的民主是指民主政治层面的民主,而不是讨论民主作风等其他社会层面的民主,如果没有站在民主政治的立场上来做研究,其它无谓的争论就显得毫无意义。因此,我认为各学科在对边疆治理研究的过程中,首先应该对边疆治理理论方面的支柱性架构达成共识,才有可能进行更深一步的对话。包括"什么是边疆""边疆治理面临的问题""边疆治理如何展开"等三个论题,对这些核心问题的研究是各个学科交流互补的第一个前提。在这个前提下,对各个学科视角下的边疆治理研究进行比较,取长补短、相互借鉴,才可能找到各学科对边疆治理研究的一个平衡点。找到这个平衡点的关键则是拥有共同的研究立场。可喜的是,为国家服务、从国家发展的视角、以及国家主义的价值取向渐渐得到边疆研究学界的认可。这就为各学科找到研究的一个平衡点提供了重要的对话平台,而这个平衡点使边疆治理研究在各个学科的共同努力下不断发展。

边疆概念的厘定。在中外文献中,边疆是一个含义相近的概念,一般都将边疆解释为一个国家的边远地区或靠近国界的那个地方。《辞源》道:"边疆,边境之地"《现代汉语词典》讲:"边疆,靠近国界的领土"《苏联大百科辞典》则这样解释,认为“边疆是指一个国家的边远地区”。但以上文献中的解释是否精密却值得商榷。“实际上并不是任何一个国家都会把领土的边缘性部分认定为边疆的,即使有边疆的国家,其边疆范围的大小也各不相同。事实上的边疆及边疆概念的形成,固然以客观的地缘性因素为基础,还要受人们对国家的边缘性区域的认识所制约。从这个意义上说,边疆是客观因素与主观因素相结合的产物,是建构起来的。”今天的欧盟成员国间国界线附近的领土很难称其为边疆,这些国家也很少有边远地区的称谓。究其原因有两个:国土规模小,国家的中心与其边缘部分差异很小或者不存在差异。有学者因此提出了界定当代中国陆地边疆的“两个条件”和“两个补充概念”。一个硬件条件即这个地区必须要有边界线,另一个软件条件即这些地区具有不同于内地的历史的、民族的、文化的发展特点。这两个条件的有机结合就构成了当代中国的陆地边疆地区。两个补充概念是:边疆地区和边远或边缘地区的内涵是不一样的,大边疆和小边疆的概念。分析了“边疆”与“边缘”的差异,认为有些距离中心较为遥远的地方如贵州、青海,只能称之为“边缘地区”,而不是“边疆地区”,因为不存在构成边疆的如边界线等的硬性条件。而所谓大边疆是指有边界线的省区,把有边界线的边境县称为小边疆地区。同时认为当代中国的边疆还应包括过去被我们长期忽视的海洋国土,即海疆。即使这样全面的阐述也会让人联想到,对于当代中国边疆的界定是否也适用于历史上的边疆以及未来出现的新形态边疆?是否还适用于国外的边疆?因此,可以在厘定已有的边疆概念的基础上,回顾边疆的历史与现实,试图对边疆的概念下一个更精确、更具包容性的定义。

马大正先生指出,"边疆是一个含义较广的概念" 择要而讲,(1)边疆是一个地理概念,它处于国家的边远地区。(2)边疆是一个历史概念,它是随着统一多民族国家的形成和发展而逐渐形成和固定下来的。(3)边疆是一个政治概念,它反映着中央政府与地方政府之间的公权力关系。(4)边疆是一个军事概念,它是国家的边防地区、国防前沿(5)边疆是一个经济概念,它往往是经济发展水平滞后的代名词。(6)边疆是一个文化概念,它具有文化多元、文化差异之特点;周平教授认为,边疆概念的内涵随着国家形态的变化而不断调整和变动,在不同历史时期呈现出不同的特点。(1)历史上的边疆,不仅是国家的一个边缘性的特殊区域,也是一个具有政治、文化、地理、战略、军事等多重涵义的概念。(2)近代意义的边疆,因以国家边界来确定边疆的观念逐步形成,边疆并成为与边境相连的区域。(3)民族国家的边疆,仍然是国家的边缘性区域,但强调边疆是中华民族生活家园内的一个特定区域,是主权国家领土中的一个边缘性的部分,是邻近国家边界的区域。(4)当代的边疆概念,由于新生国家政权把边疆概念与民族概念紧密的结合在一起,边疆概念演变成为边疆民族地区,用边疆民族地区或民族地区来指称边疆。然而边疆与民族地区的区别是客观存在的,而且还很明显。因此,把“边疆”概念与“民族地区”的概念区分开来,确立专门的边疆概念是十分必要的。单纯的边疆概念,就是指我国邻近边界的区域,同样具有政治的、文化的、经济的和军事的含义,但其文化方面的内涵比历史上的边疆概念弱化了许多。(5)全球化时代的边疆,国家占据和控制地理空间的方式发生了重大变化,出现了超主权的控制,即国家在自己主权管辖范围之外的其他地理空间进行不具主权管辖性质的占有和控制,以实现和维护自己的利益。一些新的疆域及边疆形态也逐渐浮出水面,新的边疆概念纷纷提出,我国内聚式的疆域观念和边疆架构表现出的不适应日渐凸显,构建适应国家发展需要的疆域观念和理论,搭建与中国的地位和发展相适应的疆域架构,就成为必然的选择。他还指出,从行政区划角度讲,边疆涵义可分为三个层次,我国与边界相邻的县级行政区域,即边境县、自治县(旗)、以及新疆的边境团场等,是狭义的边疆;与边界相邻的市州级行政区域,即边境市、边境州,是中观意义的边疆;与边疆相邻的省级行政区域,如省、自治区,是广义的边疆。

在以领土、主权来划分国家疆域的今天,从国家发展的进程来看,“边疆应该包括‘主权性边疆’和‘非主权性边疆’两个部分。主权性边疆是指与国家统治的核心区存在显著差别,需要采取专门办法进行治理的,经国家主观认定的边缘性部分;非主权性边疆是指国家发展需要的符合国家利益的经国家主观认定的战略边疆。同时,需明确国家利益的维护和战略要求的提出须以国家领土疆域范围内的边疆的有效治理为基础,离开这个基础来谈领土疆域范围外的边疆显得可望而不可即。”国家领土疆域范围外的边疆会随着国家发展的战略要求的提出而不断出现。

边疆治理面临的问题。包括国家领土疆域范围内的边疆治理问题和国家领土疆域范围外的边疆治理问题。国家领土疆域范围内的边疆面临的治理问题,从今天的边疆情况来看,边疆问题的内容很多,但归结起来主要就是三个方面:一是发展问题,边疆发展涉及边疆开发、边疆建设、生态和环境保护等问题。二是稳定问题,边疆稳定涉及民族关系、宗教问题、利益分化和利益整合。三是安全问题,边疆安全涉及边疆社会管理、边境管理、边防建设。这些基本的边疆问题是由边疆特殊的发展状况、社会构成和地缘格局决定的。从区域来看,主要是海疆维权、新疆维稳、中印边界等问题;国家领土疆域范围外的边疆面临的治理问题:主要有海外利益的维护(包括海外企业、海外华人等利益的卫华)、信息网络安全、太空开发、语言文化传播等

边疆治理如何展开。边疆治理的展开是一个系统、综合、复杂以及需要多方协调的过程。包括边疆治理的基础。边疆地区的国家政权建设以及国家能力的有效性程度;边疆治理主体。改变以往单一的国家治理,创造多元协同的治理格局;边疆治理模式。改变以往重族际主义的治理模式,建构完整的区域主义的治理模式;边疆治理战略。创新国家层面的边疆架构,包括实现边疆概念、边疆观、边疆理论的转型和重构。改变把边疆问题当作民族问题的狭隘认识,整合国家层面的治理结构,建构统一、专业、对口的边疆治理机构。实现边疆治理的理论与现实相结合,实现边疆治理的立体化、上下协同、共同推进、多元参与的善治。

构建适应中国国家发展的边疆及边疆治理理论,显然,这个工作需要边疆研究者来共同完成。笔者在此作了一个不成熟的展望。希望借此理论的建构搭建中国的边疆治理理论体系,助推中国边疆治理的转型与重构,提升中国的边疆治理能力,以适应全球化对中国国家发展带来的巨大冲击。 


 

 


注:出于阅读的方便,参考文献省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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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王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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