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远访知乎联合创始人黄继新:一台超级印刷机的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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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20-03-29 12:54: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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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选自即将出版的《历史学人(第2辑)


“共产党宣言是德文写的”。黄继新的反应让我一怔。我们正谈到“知乎”的未来——成为全球最重要的知识生产基地,但知乎的中文环境能支持他与同伴们的雄心吗?


这既是他一贯的急智,也与他日渐增长的自信有关,既然德语的《共产主义宣言》可以扩散到世界各地,知乎也可能超越中文环境。作为知乎的联合创始人与首席运营官,他催生了这个理念的诞生、塑造了这个社区的爆炸性成长。


人们总容易低估身边人的成就。自2000年起,我们就是亲密的朋友,一起在网站工作、一起进入媒体,一起前往以色列与英国采访。他身上保有让你惊喜与绝望的品质。他乐观、理解力强、待人热忱、有着广泛的好奇心,同时他又是个选择障碍症与拖延症的重度患者,他似乎永远在担心他没有了解的不够多、写出的第一个句子不够好,给出的建议不是最佳……他对于智能手机的迷恋似乎正是这种混合性的隐喻——它通向一个丰富、也过分发散的世界。他是个视野开阔、勤奋、讨人喜欢却低效的记者,似乎才华与热忱都耗散于寻找知识的途中。


大约2008年前后,黄继新离开了新闻业,加入刚创办的创新工厂,它的创办人是李开复。我感到一丝不解,或许也有某种不屑。我相信“创新”一次正在被时代曲解,它似乎变成了一个手机配件、或是一个充斥了无聊内容的所谓web 2.0。李开复则象是科技版的汪国真或刘墉,在努力倾销同样的“心灵鸡汤”。


我的情绪,与自己正陷入某种职业与个人的困境。我眼见媒体行业的迅速衰落、知识分子的急剧边缘化。压力似乎来自各种方向,集体主义的兴起、消费主义的盛行、民粹倾向的涌现,在1990年代末开始那股开放的、启蒙式的社会情绪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众式的狂欢。我也会抱怨同行的堕落,他们无力坚持既有的人文知识分子立场,纷纷去拥抱技术与物质的力量。


7年过去了,创新工厂变成了黄继新最正确的人生选择之一。因为创新工厂的经验,他与朋友2010年创办了“知乎”——一家知识分享与生产社区。如今,“知乎”的注册用户已经超过2000万,每日活跃的用户500万,已成为全球最大的知识社区之一(2015年5月底)。更重要的是,黄继新身上所有的那些矛盾甚至弱点,都在这个新实践中得到了释放。他的杂乱的知识谱系、对他人的无穷耐心、无法满足的好奇心、表演欲,都似乎完美的适用于知乎的产品特性。


在某种意义上,知乎延续维基百科或是Quora的哲学,它们都是纽约大学教授克雷·舍克(Clay Shirk)所说的“认知盈余(Cognitive Surplus)”的聚合。在一个高度互联的世界,人们可以利用自己的业余时间,进行既零散又集体性的创造,在其中同时实现参与性、社区感与创造性。因为这个人群足够庞大、而且在继续增加,它会造成惊人的成效。


但与这些产品不同,知乎成长于一个知识系统更为破碎、传统社会连接更稀疏的中国社会,这以为着它可能扮演一个更综合性的角色。它似乎同时鼓励起业余精神与专业知识。


黄继新与他搭档曾用“一台超级印刷机”来形容知乎。这可能是面对提问时的即兴反应,他们需要一个他人理解的比喻来形容自己。但同时,这也是极为准确的类比。我们正面对的信息革命与15世纪的印刷革命颇有类似,在一项新技术出现后,是一整套知识、价值、社会组织的重组。我们很可能是5个世纪以来最后一代“印刷人”——习惯于书本上的线性、逻辑性、孤独的阅读。和15世纪的欧洲相似,新技术最初总是带来无序,这让在保守的人保持旁观,这正是如今混乱的互联网文化的显著特性。但接下来,新的秩序开始逐渐形成,开始创造新的习惯与结构。黄继新与知乎都象征了这种变迁。


历史学人(以下简称“历”):说说知乎这个概念的源起吧。


黄继新(以下简称“黄”):任何事情都是有好几个原因促成的,知乎也是,我们有好几条线在产生。一条线是周源和我参与张亮之前办过的博客apple4us,创办这个博客大概在2007年,苹果刚推出iPhone,股价才100多美元,张亮把很多拥有有趣观点的人拉进来一起写博客,不限制文章主题,后来写的就不局限于苹果了,写的内容几乎关于整个科技业。


发展一段时间后,大家觉得这个事情挺有趣的,但是,博客在未来商业价值不会太大,那么我们如何基于一帮有趣的人,将边界扩大,让更多人参与进来呢? 但是说实话,当时也没有想好怎么干,就觉得事情一定会有个方法。


另一条线是,我跟张亮那时在创新工场做投资经理,我们发现一个现象,整个早期投资行业是一个非常依靠经验的行业。经验是经过多年总结的,如果不能总结,就永远处于低水平重复。创新工场做了一个很有趣的事情,那时候整个投资行业全部在PE化,就是偏向投晚期,早期的项目没人看,如果没人看的话,那谁能成长为晚期项目呢?晚期项目的供给会更少。同时我们看到另外两个科技趋势,一个趋势是开源软件的成功,到了2004年至2005年,开源软件已经足够让一家公司几乎零成本地搭建所有的系统,最典型的案例是 Facebook和Twitter。另外一个趋势是,产品为王,你把产品想好了,三四个人创建一个公司,把产品扔出来,它可以闯得很大。举个以前的例子,像张朝阳创办搜狐时,那时候真的就要搞一大笔钱,一下买很多台电脑,招很多人,编辑,市场,推广……而在这波新趋势下,Facebook创办者就四个人,Twitter就三个人。


创新工场就说,我们应该在国内扶持这种类型的创业,因为会有更多年轻人更容易地创造新的流行的互联网产品。创新工场的扶持很有趣,它不只说给钱那么简单,它会提供大量的经验和运营支持。那时候,我跟张亮一年看一百多个团队,跟每个团队讲关于创业的阶段、节奏、产品,与此同时,我们也在学习。你发现,你有大量的信息去分享,但是分享效率极低。我们就想,那能不能写一个东西放这儿,所有的创业者可以看,关于融资怎么融,关于创始人间的股权怎么分配?


第三条线就是,我们发现了Quora。大概是2010年,虽然我是一个受过训练的写作者,有过在传统媒体长期工作经历,但在没有编辑的时候,我的写作动力很难长期维系。但我突然发现,我很乐意在Quora回答问题。问题有很简单的,比如“谷歌的哪些服务在中国不能访问?”,也有一些复杂的问题,“在中国的办公室文化里,当众哭出来是能接受的行为吗?”周源、张亮和我就开始琢磨这个事情,我永远会问自己一个问题:在某个互联网产品出现之前,用户的需求是怎么得到满足的?如果需求没有呈现,那就得打个问号了,产品是否有价值?所以我们总结下来,就是人们有分享需求,并且有获取别人分享的需求。


历:Quora这样的网站是因为它可以使你的知识得以释放吗?


黄:你说得对,其实刚做知乎大概2011年年初的时候,我们的分析是,为什么知乎将来能成功?第一,知乎激励人们创造高质量的回答,因为它本质上是一个社交网站,内容成为人们互动的介质,反而人们更愿意创造内容了。这点是以往所有以内容为目的的产品无法做到的。以媒体为例,媒体写作是预设主题的,这和个人博客很难维持是一个道理,博客相当于自己给自己做编辑,定选题,它变成一个集中化的东西,你得不停地想选题,不停地想别人会看什么,人们关注什么,用户感兴趣什么、读者感兴趣什么。比如我写科技类的博客,最热的一条新闻是滴滴和易道合并,这是我给自己定的一个选题。但这个选题不一定别人感兴趣,但为什么有人还是看了,因为没得选,能写的人太少了,我供应什么,用户就消费什么。在前知乎时代,想把写作的权利交给普通人太难了,因为普通人是不愿意写作的。而知乎是另外一种形式,有人提问题,你再去回答,你因为被别人需要,你的表达也反过来给了你社交激励。知乎的本质是社交,内容只是介质,这是最有意思的地方。


历:知乎不预设主题,媒体是预设主题的,离开媒体然后创建知乎跟你以前做了十年记者的痛苦经验有关联吗?


黄:有关联。刚刚讲知乎为什么能激励人写作,因为本质上人们是在知乎上创建和拓展社交关系,内容只是介质,因此知乎解决了人们的动力问题。知乎用户在撰写回答时,心里是一个很明确的交流对象。而在媒体写一篇文章时,需要谋篇构局,编辑提出一个选题,记者会想,怎么起头,怎么承接,怎么继续,怎么收尾,要表达什么……写作者要想很久,心理门槛太高,它不是一个自然的交流过程。


举个例子,我三年前有一个回答,我第一眼看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我说多傻的问题——“怎么从外貌上识别犹太人”。我去过以色列,犹太人是打分散以后后会集的,所以全是混血,你怎么从外貌上看是不是犹太人呢?所以我第一反应是这个人简直不懂问问题。但抛开这个问题的时候,我转念一想,因为犹太人全民信教,它里面包含世俗的犹太人,教徒在外观上是有变化的,比如弄个小帽,还有那种小流苏,就是一条帕子四个角,还有一个分支从东欧来的,到现在还保留大皮帽,以色列那么热的地方还戴大皮帽。我回想起这个,OK,那我可以讲讲,就是你很难从血统看是不是犹太人,因为他是随母的,因为大逃散,从血缘上辨别又很难,有黑人,有白人,有黄种人,但从服饰上是可以看得出来,我就总结了一下一些服饰一定是犹太人才会穿的,这个问题我回答完以后,自己在反思,我写博客是无论如何不会写这么个回答。


回答别人的提问同时带来被需求感。这个是真实的动力。知乎本身是社交网站,我们思考所有事情都是从社交角度,每个人可能被需要,每个人都希望被重视,尤其在中国的环境下,每个人的安全感是不足的。在知乎上提一个问题,然后有人邀请你回答,感觉很好。


很多人说社交就是虚荣,我觉得虚荣这个词过于泛化了。试图更简洁地总结一件事情,一定会掉入不准确的陷阱。知乎的需求算不算虚荣?如果算,那知乎还有很多人匿名写回答,这些虚荣从哪儿来?


前年我做了一场演讲,就是说所有的社交产品的社交行为都指向人们渴望获得认可、渴望表达,因为人们害怕被边缘化,这是群居动物很大特点,你害怕被忽略,被忘记,你总要显示我是这个组织中的一员。如果没有表达,人们每天的社交行为就只剩下交易了。


知乎激励的是高质量的、认真的表达,这并不一定等于严肃。有趣、认真和高质量是不矛盾的,所以,知乎总体来说是解决这个问题的。


历:从2010成立知乎到现在四年时间了,总体而言可以分几个阶段呢?爆炸性的变化是什么时候?


黄:爆炸性有两个节点,一个结点是在2013年年初,因为那个时候我们选择开放注册;第二个高速增长的结点是2014年,也没有很明显的分水岭,就啪一下起来了,增速越来越快,我们现在两千万的注册用户,有一半是2014年产生的。然后还有其他一些节点,比如做了知乎日报。


历:怎样把知乎变成一个可持续的商业产品?


黄:所有人都在问我们的,知乎作为一家公司,你总得想办法维护和继续,尤其做得那么好,更得想怎么养活自己。坦率说,我们还在摸索,我们也会有一些商业化的尝试,但不一定基于人们创作的内容。因为内容是人们在知乎上进行社交活动的介质,不一定要通过破坏这个介质来做广告,比如,我们现在已经有广告了,但并不会把广告塞在用户的答案里。


历:回到你个人理解知识的过程,你现在还记得谷歌诞生时对你思维方式的冲击吗?


黄:印象特别深,对我的冲击超级巨大。《经济观察报》第一篇写谷歌的稿件就是我写的,那是2001年,谷歌刚开始有大规模增长,但还是比较慢的。当时突然感觉,只要你运用得当,你离世界上任何一条信息都触手可及。我当时在《经济观察报》还写过《我的信息焦虑症》,写我搜索一个结果需要翻二十页。


还是回到那句话,Google出现前,线下有什么需求?比如我大学在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读书,坐公共汽车一个半小时到五道口淘碟,看到一个不错的封面,但乐队没听说过,就觉得离这条信息的时间成本和物理成本都好大呀。二外又是个很小的学校,图书馆又差又破,首图和国图在西城,我得坐车很远很远才能借一本书,离信息的距离也是高成本。后来有了HTTP,有了万维网,信息充裕起来了,但那种充裕度是假充裕,你还是无法抵达,就像《霍比特人》里,大家都知道恶龙藏了很多金币,但你够不着。当我发现谷歌时,就像进入了这个藏满了金币的城堡一样。


历:大学在二外那段时间对你的影响是什么?那时候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黄:二外毕业前,我在一个货运公司实习,每天发车皮,从北京很多小发货者那里凑一车皮的货,发给他们在莫斯科的小摊贩。毕业后,我的第一份工作在一个视频内容公司做字幕翻译,他们引进大量的纪录片,比如《惊险一分钟》,就这种东西,典型的是比尔被困在了河中央,他的衣服被钩子紧紧地勾住了,河水越来越湍急,比尔就要掉下去了,消防队员赶到的时候,形势已经非常紧急,就是干这种事情,这个做了一个多月。


历:后来你看到免费的字幕组出现的时候,内心什么感觉呢?


黄:我参与过字幕组的,所以没有感觉,就是觉得很自然这个事情。字幕组会更让人觉得说这个互联网是一个很厉害的东西,我们先抛开版权的问题,一帮人会不计报酬来做一些对别人好的,对自己几乎没有什么明显收益的事情,这个事情还是挺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


第一是整个互联网上的这种social,当我们说social的时候,其实是比中文说社交是更合适的,因为social其实是社会化嘛,就人跟人之间只要有交互,只要你跟别人需要发生交换,一定会有社会化,一定有social,social是解决人们生存危机的问题,就一个人还是很难,太辛苦了。


另外还有一个social就是极少的人会有足够强大的内心说我不需要这个外部世界,即便是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吧,人们一定渴望跟别人交互,不管是物质的交换,还是生产资料的交换,还是消费品的交换。所以从这个层面来说,当我们说社区的时候,BBS就是大社区,清华著名的水木BBS,最早是t饿、telent登陆的,那就是社区,没有现代工具,甚至用户之间可以谈恋爱。所以互联网从开始就有社区。


更有趣的地方在于是,人们有结社的欲望的,人们是有跟别人结成集体的诉求的,不管是一个互助小组,还是一个互相提高的小组,还是就是一个吃喝玩乐小组。


历:你有没有在大学生上过BBS?当时感兴趣的是什么?


黄:有,当时上西祠胡同。但我受互联网的影响主要还是毕业以后,毕竟我毕业比较早,2000年毕业的。


我真的感兴趣的事情是社会学。我甚至想过,真的等到知乎做成了——因为我就把知乎当成我这辈子做的最后一个事业——等知乎上市了,我就去读个社会学博士。我发自内心地感兴趣人们的行为。我举个很简单的例子,我开车从小区门口出来,经过一排车, 其中一辆是哈弗,国产SUV。 这辆哈弗的车尾巴上写了一个哈弗汽车车友会,我扫了一眼脑子里开始想,他们为什么会成为车友会呢?他们怎么找到彼此的?他们为什么愿意贴一个标志在车后尾盖上,贴完以后能够得到什么呢?是希望别人更多加入吗,还是只表达身份呢?他已经开哈弗了,还要表达什么身份呢?


我特别感兴趣人跟人之间是怎么建立联系的。我看电影,看得最少的是爱情片,但看爱情片我最喜欢的段落就是男主角、女主角是怎么认识的,我觉得所有好的爱情片,编剧在这个层面上都非常让人敬佩,就是两个陌生人怎么认识并且快速发生化学反应。


历:你为什么对人和人如何建立关系这么兴趣?


黄:主要原因是我26岁前都不太自信,这种不自信跟成长环境有关系,打小被家里人打击太多了,然后到外面就特别渴望别人的认可,我在26岁之前,整个人还是比较紧张的,也会讲笑话,但是所有的活泼、风趣、玩笑后面都是渴望别人的认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对我不爽了,我就很难受。


所以我就特别在意,人跟人间怎么传递认可。我性格变自信以后,自我的投射、焦虑没有了,但是呢这种小着迷还是保持的,就是很感兴趣:这两个人怎么又不和了?比如A和B不和,但是C和A很像,为什么B和C又是和的,我好奇这种关联是怎么产生的。


历:家乡贵阳对你的思维方式有影响吗?还是已经不太相干了?


黄:相干度不高了,这种固有的敏感程度还是在大学最典型,慢慢工作几年以后,突然找到一个合适的时间节点才把它掰过来的。但是更小的时候,其实没有那么清晰的自我认知,小孩小嘛,所有烦恼、忧愁啊,其实也都屁大点事儿。


历:后来你离开媒体加入了创新工场,那段时间,李开复对你的影响大吗?


黄:两个人对我影响挺大的,一个李开复,一个汪华,汪华是李开复的合伙人,我的直接领导,他也负责投资。他们都是老板,但都非常平易近人,这种平易近人是发自内心的。比如创新工场刚成立的时候,所有人都没有独立办公室,只有开复有,而开复的独立办公室非常小,小到只有七、八平米,然后中间有个小桌子,中午吃饭的时候,大家就都征用了,他也无所谓,就是不需要靠这些事情体现层级,建立leadership。


而且你看开复讲话也很温文尔雅,既不靠威严,但是又会让别人接受你的严肃,他还会开玩笑。就是你怎么适度传递你的信息,我觉得在这点上,开复是非常非常好的楷模。


历:那思考方式呢,比如说他们在商业、互联网技术,包括对社会变革的思考?


黄:从他们身上学的,最后只能靠我们自己总结。他们也会总结。但你很难通过他的总结来抵达他的思考过程。所以还是要经过自己大量的思考,才能产生。用一句很中国教材式的话说,要能穿过现象看本质。大量繁芜、庞杂的现象,怎么从中抓住本质,这是屡屡让我们这些后辈惊讶的地方。人们出于对安全感的追求,每个人都试图找到身边现象的意义,所有的人都在总结,但高下之别,只能看结果。抱歉,在这方面我一直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好的阐述者,也许我能说一个实在一点的方法,那就是,我总是被他们追问为什么。任何一个事情,你的分析,他们都一定会追问为什么,你的为什么也会被继续追问为什么。


历:十年前,你刚做记者时,苹果刚刚起步,如日中天的是微软,你观察到科技界的浪潮和变化,这些对你的影响是什么?


黄:影响就是,我真正地、切身地卷入了这个潮流。受此影响的结果就是我能干这事儿。我能跟几个哥们儿,创建一个互联网公司,而且到今天为止,我觉得我对产品的思考、理解还是蛮深入的。


像刚才我讲的,2004年至2005年互联网界发生了一个变化,开源平台的出现,你不再需要购买大量的软件授权,都是现成的,数据库也好,内存管理也好,前端框架也好,都是现成的,你改变改变就可以用了,而且用起来还得心应手的,而且聪明的工程师可以把它们改得最后变成一套自己的东西,这都是很顺畅的东西。这些成长历程我也参与了,以这个层面来看,我是潮流的一分子。


历:你什么时候开始明确感受到强烈的苹果哲学?


黄:这是有趣的问题。 我前天终于下狠心花了一千多块钱买了一个苹果路由器,以前我的路由器全是100块钱的,买了苹果路由器觉得就是好看。大部分人想到苹果的时候,是想到强大的工业设计语言和销售能力,但在欣赏苹果的朋友看来,这就是神级的创新和实践创新的能力,这种能力简直是超越时代的。


就像我们说玛雅金字塔怎么会出现呢,那个时候的科技量,水程技术,科技力量,怎么做到这个事情?你是不知道的,总有人做出超越时代的事情。包括前些天我看莱特兄弟当年飞机试造的时候,看完我还有点小热泪盈眶呢,就是怎么能把一个机器弄上天,而且还如此安全,即便我们经历了马航也好,亚航也好,各种事件也好,飞机仍然是一个安全系数最高的交通工具。我觉得那个时候莱特兄弟也是超越时代的。所以在这个层面上,苹果干的事情是超越时代的。


举个简单的例子,苹果到今天都是一家缺乏互联网基因的公司,非常之明显,尤其我们做互联网的人看,苹果没有互联网基因,但是苹果用iPhone搭起来一个互联网平台,这是很有趣的事情。就是自己不会做互联网,做的互联网产品也做不好,但是它却提供给那些闪亮的互联网产品一个平台,让各种创新出现。这些底层的东西以前没人想到过吗?为什么做不出来?微软肯定也想到过,诺基亚也想到过,为什么做不出来,或者它们做出来了,做得很差。


2007年1月份,乔布斯发布 iPhone的时候,我就在台下,那时候我是一个科技记者,印象特别深。乔布斯说,我要在2008年年底出货1000万台,我回来跟同事说,胡说八道,虽然我很喜欢乔布斯,很喜欢苹果,每一代iPod我都有,但是这事就是胡说八道。通讯行业是整合度最高的行业,上下游之间的工业链紧密度特别高,不像PC被微软和Intel模块化了。当时我就说,这是一个过度自信的人的宣言,但是即便如此,我当时还是被iPhone 的一个功能震撼了——我从诺基亚时代就开始用手机上网,速度奇慢无比,页面又难看又垃圾,但是我还是很兴奋,就觉得我靠,太牛逼了,手机还可以上网。2007年那场iPhone发布会,我在台下看着乔布斯用iPhone直接访问纽约时报网站,知道了什么叫惊为天人。我用过当时所有能上网的手机,没有一个能够像iPhone那样像电脑一样的感觉,而且字体比电脑还要优美,字距、间距、行距很漂亮。


回到你刚才的问题,你说苹果给我带来什么,就是觉得产品可以做到这么极致,太可怕了。当时我就说,iPhone的浏览器让同时代其他手机的浏览器都变成了笑话。


历:你为什么会对技术那么感兴趣?


黄:因为我觉得有趣啊。我对两种东西感兴趣。沉淀的、既有的,通过人们的肩膀一个一个站起来的东西有兴趣,我同时也对更新的、突破的,Pushing the envelope(拓展边界)的东西有兴趣,这两块我觉得不悖,在科学研究上两事是一体的,今天的科学研究都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


历:你怎么看变化的,比如你读书的时候,第一代互联网公司都像张朝阳一样,通过资金和技术,搬美国模式到中国来,然后到你们做知乎的时候算是非常具有本土特性的互联网公司开始兴起了。


黄:整体而言,跟潮流有关系,在每个领域里,最后活下来的一定具有独特性的。


其实开始做知乎,我们也做判断的,我们认为中国人的表达能力是受抑制的。举个很简单的例子,当年Google Reader还在的时候,我通过Google Reader订阅了很多那种内容,美国的网站真是浩如烟海,多如牛毛,但在中国的细分领域内容屈指可数。有些朋友就说,知乎这事不靠谱,你得想好,为什么呢?人们只消费三种互联网内容:八卦,八卦,八卦。盗版、八卦,盗版MP3、音乐……各种抄袭,互联网越来越碎片化,谁需要看专业、认真的信息,脑子进水了?


而我们的判断是,今天的八卦越来越多,那意味着随着消费八卦的人年龄增长,他们未来会有越多的重要问题需要回答。这个问题出现的时候,娱乐八卦解决不了。于是我们判断,过三年我们能成长起来。最后知乎成长的节奏和我们说的一模一样,到了第三年就崛起了。


历:最困难是什么时候?


黄:前两年很慢,那时候最难,团队士气提不上来,大家会认为你是有问题的,你靠什么让别人相信你的愿景。坦率说,就靠个人魅力,但个人魅力是不可能长期消耗的,互联网产品尤其这样,如果想招募优秀的人,那么也面临着其他高速成长的公司从你这儿夺走优秀的人。对任何互联网公司来说,难都是难在一个“慢”字。但我们有一点好在哪儿呢,我们做足了心理准备,我们首先相信我们的方向,因为我们看到很多创业公司在这个过程中已经被灭掉了,我们很好,没有灭掉,我们的愿景被及时验证了,要不然会更痛苦。


历:与知乎同时成长起来的公司,你最钦佩哪个?


黄:我还挺钦佩陌陌的。听起来有一点成王败寇,陌陌三年时间能上市,对于一个创业者来说,这是很厉害的事情。你想想,这几年上市的大公司,都经历过推延,迅雷、京东、阿里、YY……陌陌就没有,说上就上了。


另外一个让我敬佩的是,创始人本身也是媒体出身,唐岩年龄比我还小,坦率地说,我觉得媒体人创业面临很大的挑战的,这是一个真实的判断。


历:说具体一点,媒体人的哪些思维特性对创业来讲是掣肘?


黄:比如过度高估自己,这是一个很明显的东西,这个理由也是我当时离开媒体的主要原因,你总会觉得自己的判断是对的,高估自己的人脉,高估自己对产业的理解,高估解决问题的能力。


另外有趣的是,比较好的调查类记者,创业稍微靠谱一点,因为在创业过程中有很多细碎的问题需要解决。举个例子,我早上跟同事开会,讲接下一个版本要解决什么问题,我们已经开始在开发了,大框架已经出来了,需要考虑细节,那个关键的细节已经抠了半个月了,如果抠得不好,可能就踩错一小步,一小步踩错也许不会失之千里,但是这种小问题非常多,大问题就来了。


我认识两个做调查类报道的朋友都创业,他们做记者的时候就是死磕精神,有韧性,不只是靠头撞撞墙,还能想办法能够把墙撞开,这是一个超级了不起的能力,而且需要意志力。话说回来,唐岩让我敬佩的第二点在这里,他以非常快的速度变成了一个超级优秀的产品人和领导者。


第三个让我敬佩的是,唐岩做的是一个社交产品,但是他要服务的对象和他本人的调性其实是有差距的,就是你的服务的人群中,你只占一部分,并不是所有,你得思考怎么使产品服务更多人群。要平衡、维护。那这个平衡在哪儿,非常难掌握,尤其对社交产品来讲,工具类产品的用户需求比较简单,我要下载歌曲,谁的下载速度快我就用谁。但是社交类APP很难判断,你得是用户,你又不能仅是用户,你既要听用户的,也不能完全听用户的。


历:成为优秀的产品人,你觉得最重要的核心的?


黄:我总结不好,总结不好的意思不是说没有总结能力,而是有非常多的平衡。关于互联网产品,你只要做如下几件事情就对了,但凡这么说话的人,一定是错的,一定没做过产品的人,因为没有绝对的标准。一旦把方法绝对化,肯定有问题的。


做好一个产品,靠天赋、悟性和勤奋,我不好说比例是几比几,但是就跟厨师一样。前不久我看了一部纪录片《寿司之神》,唯一一家米其林三星的寿司馆。然后主厨老头说你可以通过勤奋,几十年做一件事情成为一流厨师,但是你要成为天才厨师,就只能靠天分,味觉和嗅觉的极度敏感,这些就是没办法的事情,靠超级细微的敏感程度,别人能尝出18种味道,你能尝出180种味道。


历:知乎作为一个产品,它现在最大的缺陷是什么?


黄:为什么我佩服陌陌呢,因为我仍然不是足够优秀的产品人。我们还得靠勤奋来补,然后加一些悟性,说实话,我不认为我们是一群有天赋的人,这话不是自谦,这个世界上绝大部分从事自己所在行业的人都不是天才。


历:谈谈知乎的用户,从一个小群体变成了一个百万级的群体,这个变过过程有没有让你感到惊喜?知乎用户的特质是什么?


黄:《冰与火之歌》里面有一个配角叫Jojen Reed,他对书中一个主角Bran Stark说,“A reader lives a thousand lives before he dies. The man who never reads lives only one.”。人生只能活一次,但看一千本书就可以活一千次。


就像一座城市的兴起,全是从小的聚集地扩展而成的。我可以预计一座城市一定会出现什么样的人,但是他们怎么怎么出现的,然后问题怎么出现,以什么形式出现,以及怎么得到解决,我预计不了,但会觉得挺奇妙的。在知乎这个层面,我有时候觉得,这个行为好奇怪,但是即便它不合规,不是我们想鼓励的,但是我都会试图去分析,为什么他们会这么干?


知乎用户的特质,总结起来很有意思。知乎的典型用户,对世界有着强烈的好奇心和热情,同时他们又很认真,不犬儒,不反智,还有很重要的一点,他们很有趣。腆着脸说,周源、李申申、我都是这样的人。今天知乎的用户里面很多人是这个时代创业创新的中坚力量,他们身上的生命力对同时代的人释放着巨大的影响,这点特别让我兴奋。


历:我记得在报社时候,你是一个有很多零散兴趣的人,但是受困报纸的载体无法发挥的,突然到了知乎之后,我觉得你所有的零散性的东西都被激活了,让你所有的接口都找到一个地方?


黄:对对,用乔布斯的话说就是“Connecting the dots”。你看乔布斯做iPad也好, iPhone也好,其实技术都是现成技术,用他自己的话说,他不是无中生有画出东西来,他的产品包括他这么多年对技术趋势的理解,也包括自己人生的起伏,很多叠加在一起。


我在知乎做的事情也是这么多年零散思考之后的汇总。这些思考以往感觉是挺没有边界的,它在我以往的工作里,极大影响了工作效率,但的确最后都慢慢都找出了意义,所有思考汇聚往同一个目的。这个目的就是,知乎作为社区还可以变成什么样子。


我所有的接口都找到一个地方,和这个团队也有关系。我在刚加入周源、李申申一起做知乎的时候,一度担心自己过于发散,会对团队不好。后来发现,几个创始人之间的协作,反而把这个事情捋顺了。需要收一下的时候,有人拉着你;需要开阔的时候,有人推着你,而且都是你极度信任、并且极度信任你的人。我跟更年轻的创业者沟通时总爱说,有联合创始人总比单干好。


历:对知乎最狂野的想象是什么呢?


黄:如果想象狂野一点的话,知乎是未来的搜索引擎啊。知乎现在还不是,还很小,但是我们知道价值会在哪儿,搜索引擎只能检索已经超文本化的人类知识,但它无法检索人脑。我们在连接人脑,通过社交的方式展现每个头脑的价值。


三年前,周源、李申申和我一起聊知乎的未来。我当时想,若干年后,今天的Google只是检索了人类脑中共同知识的1%,我觉得可能这个数字都高了,它不解决生产。如果我们能够为整个人类知识贡献1%的创建,我觉得这就是很功德无量的事情了。


历:知乎能成为未来最大的知识平台吗,在英文是世界最通用的语言的情况下?


黄:《共产党宣言》最开始用德语写的呀,不过当然了,我不想成为他们。如果我们参与构建更大的未来的话,那其实就不会自大的说,只有我一个人来做这个事情,应该是很多人来做,但我们是里面最大的。这是毫无疑问的,为什么呢?因为这不是自负,而是因为这就是互联网的特点,互联网的特点就是,任何一个领域只有一个最大,然后这个领域的人好像被革命,不是靠同领域长起来新的把他干掉,而是这个领域被干掉。


这就像门户网站的格局,最后门户网站被谁革的命,被微博,但是因为新浪自己,所以他左手搏右手,他已经调整过来,所以就没关系。但是我们就说,新浪不是被另外一个门户网站干掉的。Google如日中天的时候,他被被谁夺去了光环,被facebook,不是搜索引擎。互联网永远相信这点,你不要指望跟,如果你要在一个领域做,你一定要成为这个领域的第一,要不然你就死掉。


所以回到我讲这点,如果我们的未来指向一个更美好的人类生活的话,我们只是其中的一部分,但我们在这个领域里面,肯定是做得最好的,但是我们不会自大到说只有这一个领域,就是我们,就是the only way。


如果你要说互联网上最伟大的产品,我发自内心的选维基百科,它的快速更新,它的时时更新,人们的无偿参与,并且它对边界规范的追求。全世界有几千万用户共同维护一个人类知识库。


举个例子,有人问维基百科跟知乎的区别,维基百科有好多好多边界规范,其中一点,不允许发布第一手的信息,你有什么结论不要放到这儿来,这里面只能引用结论,而且只能引用权威的结论,如果不权威,一定要标注来源不明,或者说来源不可靠。因为它构成一个公共的知识,一个common knowledge,它干的是这个事情,而我们干的不是这个,我们干的就是不同的人把自己的经验带进来,思考分析一个事情,所以我们是通过不同的层面来提供知识库。


历:所以知乎背后的信条,一个是知识的专业化,第二是知识的民主化?


黄:可以这么讲。我们是迄今为止唯一致力于高质量内容创建的网站,还有就是鼓励大众参与。比如微博也鼓励大众参与,但不激励高质量,我们致力于高质量。


另外,知乎是平台,不是创造者,因为我们发自内心相信所有人都有创造能力。前知乎时代不可能出现这种社群,能写的人就在那里,只不过没人激励他,也没有渠道,媒体控制、垄断了渠道。


人们的表达能力比在博客时代得到了更好的磨炼。在知乎写下答案以后,别人可以评论你,也可以补充回答,评论者跟作者是同等待遇的内容创建者,如果他回答的比你好,他的排序就会提上来。


历:你怎么评估知乎带来的社会影响?


黄:坦率说,我们几个创始还是蛮理想主义的。就我个人而言,我觉得是让专业人士能为自己发声。这是我当时做媒体时最大的职业危机,所以我特别乐意看见这个事情发生。我举个例子,比如我去写一个英特尔芯片工程师,哥儿们读四年本科,三年研究生,工作五年,现在三十岁,比我还小。我花了两个月时间研究他做的事情,然后花了两个小时和他聊天,写出来稿子了,文章里面仍然可能有我大量的误读、扭曲。后来我开始怀疑自己,我凭什么就可以提炼归纳出一个工程师那么多年积累的东西?中国十来万芯片工程师,总有那么几千个是能写,我不要他谋篇构局,只要能完整、清晰、良好地表述自己,那为什么不直接发他的文章?抱歉,媒体不会发一个读者来信,为什么?因为还是相信记者写的东西。就是媒体占据了渠道,读者只能依赖我。尤其当我离开媒体的时候,这种不信任感来得更强烈,如果人们都可以去表达他们擅长的东西,我们提供公平的环境,让所有肚里有货的人可以脱颖而出,不是更好吗?


第二个,知乎让人们能看到其他人的价值,也能将自己的价值展现给认可这个价值的人。用我们的话说,这是拓展和建立高质量的社交关系,用大白话说,你可以找到对你有帮助的人。人们在线下花费了多高的成本才能找到对自己有帮助的人,我们通过互联网实现了。


另外一个,互联网的本质是解决信息不对称的,然后信息不对称,不光包括消费不对称,包括生产的不对称。我觉得知乎是让信息,我们参与构建这么一个大的美好未来,就是让专业的知识可以更好地流动,就是我们通过一个机制,来确保这个知识的质量,但更重要的是我们怎么让有质量的知识能够更好地流动起来,我觉得这个事情想起来,到今天想起来还是挺美好的一个事情。


知识在不断地流动,你能明显看出一个新的所谓的这种群众的智慧。讲一个具体的,比如说谣言,哪儿哪儿出事了,哪种哪种药吃了会死人啊。在互联网初期我们通过邮件传谣言,我们还玩过“把这东西传给二十个人你就会走好运”。谣言是因为人们大量地缺乏常识,不仅仅是缺乏基本常识,而是帮助你判断一件事情的尝试,可以说是critical thinking,人们不爱追问,也没有经过大量的追问训练。知乎在这个层面上提供了非常多可追问的地方,就是这种具有有沉淀价值的东西,当我们积累产生后,它一定会持续源源不断地释放它的动力,可能现在,可能未来,但是一定会有,我们已经看见一些释放了,有些还慢慢会释放。但是只要参与创建常识的人们愿意参与进来,这个事情就会星火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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