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一休-马兴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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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20-03-25 15:09: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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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本动画片《聪明的一休》被译成中文,并走进千家万户,是在1983年。我在翻译过程中,不时为故事的独特的想像力,生动的语言刻画,风趣的形象夸张惹得笑出声来。由于这种感情的触媒,心里也就牵挂上了历史上的真实的一休。

    看荧屏上活泼可爱的一休形象,读文字中的一休的聪明故事,都是十分愉快的。但它毕竟是基于现实生活的土壤上的虚拟或幻想,是艺术的虚构和客观真实的巧妙结合。

       一休故事广为流传,是在他圆寂后180年的江户时代初期,当时出版了一部题为《一休故事》的笑话集。可以说,一休故事是在民间流传的各种笑话、趣闻、讽刺故事、生活故事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各种风格相似、主题思想接近的民间故事,都被汇集到以一休为主人公的故事中来,使这类故事的作品数量日增,思想性、艺术性不断提高,故事主角的艺术形象也不断得到丰富。

    一休的真实名字叫做一休宗纯(1394-1481),6岁时就出家安国寺,为住持做童役;13岁时去建仁寺求法;22岁时投奔大德寺,获一休法号。他一生曾试图两次自杀,一次是他22岁时,由于恩师妙心寺住持谦翁宗为逝世,万分悲恸而欲投琵琶湖自沉;另一次是54岁时,因痛恨大德寺的腐败而欲轻生。

    连自己的生命都看得这般轻微,可见他是多么的玩世不恭。据说,某年的元旦,他竟拎起一具骸骨招摇过市,其意不言自明:无论谁都要成为骸骨;无论谁死后都得化成骷髅。世间千姿百态不过是用百态千姿的衣裳,对骸骨的包裹和隐藏。死对任何人都是平等的。所以,什么金钱、名誉、地位呀,都不必太拘泥。正式基于这种认识,皈依佛门的一休,却不囿于宗教的禁锢,恣意追求宣泄自我,常放浪漫游,巡锡都市乡村,赋诗偈,咏和歌,吹尺八,和女人同居,自号“狂云”。因而,一休在日本佛教界始终是一位有争议的人物。

    1990年8月的一天,我到离京都约20公里远的田边町薪村,去寻访一休终其晚年的酬恩庵。

    酬恩庵的原址是大应国师于1267年兴建的妙胜寺,后毁于战火之中。1455年,一休禅师为发扬大应国师的遗风,再兴堂宇,取名“酬恩庵”。因一休晚年居住终焉于此,所以亦称一休寺。一休辞世后,后人又多次扩建,方形成现在的规模。本堂建于室町时代的永正三年(1506),继承了唐代禅寺的建筑风格;方丈、玄关、库房、东司、浴室和钟楼等,陆续建于江户时代初期,现都属于国家重要文化遗产。

    寺宇依山而筑,环拥于绿树红叶之中,山门一侧整洁的黄色泥墙,与另一侧犬牙交错的石垒墙,显示了与其他禅寺风格的不同。

    过玄关,经长廊,入本堂,我伫立在大应国师的木像前,不由思想起一休故事中的一段来。

    一天早晨,和尚们和往常一样面对佛主诵经,诵完经后,一休“噗”地一声吹灭了供在佛前的蜡烛。

    “一休,佛光是不能用嘴去吹,因为世人呼吸污浊不净!”老和尚训斥说。

    第二天清晨,一休早早起来,背对着佛像念起经来。这种坐姿,着实把老和尚吓了一跳。

    “一休!屁股对着佛主,是要受到惩罚的。”

    “师傅,您不是说世人的呼吸污浊吗?所以我们不该面对佛主呀!”

    您瞧,一休竟敢屁股对着佛主。历史上的一休曾斥责与金钱有瓜葛的京都紫野大德寺住持、同门师兄养叟是“大胆厚面禅师”,脸皮厚得如同七八张牛皮。他的诗集《狂云集》中也有不少痛骂好名利、媚权势、迎世俗的人和事的诗作。

    他一方面痛骂同门师兄的无德,甚至因大德寺的腐败而自杀,却又劳心劳力地兴建大德寺派的妙胜寺,复兴祖堂,立大应国师法像,为表对国师恩德的追思,命名“酬恩寺”。可见,无论在口头上还是在行动上,他都是为了净化禅宗,力图改革日渐衰微的临济宗。他的反叛、怪异是对整个既成的禅宗各种形式主义和权威主义的反叛。他反对禅宗的贵族性,反对出家、禁欲。文明六年(1474),一休曾不得已地去大德寺任48代住持,但马上予以辞退,返回到偏僻、简陋的酬恩庵来。如同“江海多年蓑笠客”、“宿风餐水二十年”所描写的那样,他喜欢以山川草木为友,自由自在于大自然之中。

    酬恩寺中最珍贵的恐怕就是这尊安放在戒坛中的一休禅师的木制座像了。像出于一休最信赖的弟子、晚年一直陪伴他的墨斋(没伦绍)之手。本想仔细端详,但一听介绍,这雕像面目上的发须,竟取自于临终时一休的肉体,后嵌进去的,心里就觉得不舒服。不知这种创作,是不是一休生前的安排,他总是那么不安分守己。与雕像相比,我喜欢同是墨斋所绘的一休画像。画像上的一休,尽管是佛门弟子,却是头发蓬蓬,胡须杂乱,八字形的眉毛下的一双眼睛斜视着你,而且无论你移动到什么位置都躲不过他的目光,似乎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能识得清,看得透。面容瘦削,一副穷途潦倒的样子。

    一休尖刻、刚直,但是他很善良,热爱生活。一休故事中说,一个平时十分淘气的小朋友,手里攥着一只麻雀到寺院来找一休。

    “一休,你说这只麻雀是死的,还是活的?”

    一休心中暗想,如果回答是活的,他就会把麻雀攥死,于是故意说:“是死的!”

    “哈哈,是活的。”小朋友把手一松,麻雀趁机飞走了。

    在一休的遗墨中,确有他所书的“尊林”二字,相信吗?这竟是这位禅师为死去的麻雀书写的戒名。

    一休晚年时的生命,在一位名叫森的盲歌女的支撑下,得以延续。

    森是一位双目失明的女艺人。两人相遇相知时,一休已是78岁的高龄,而森不过才三十五六岁左右。据《狂云集》,一休爱森的“新月姿”、“美风流”。森则是仰慕他的才华,“王孙美誉听相思”。尽管年龄相差如此悬殊,从画像看一休又并非鹤发童颜,风流倜傥,但两人在酬恩庵形不离,长相依,可谓一个是用眼去感受;一个是用心去升华。正是由于有了森,一休在酬恩庵度过了他人生中最欢乐的日子。这一点从他在《狂云集》中为森咏作艳诗多达十余首便可看出。“楚台应望更应攀,半夜玉床愁梦颜。花绽一茎梅树下,凌波仙子绕腰间”,露骨地表达了他的爱欲;“銮舆盲女屡春游,郁郁胸襟好慰愁”,写让森乘轿踏青游春时的欢乐。他还山盟海誓:“木稠叶落更回春,绿长花生旧约新。森也深恩若忘却,无量亿劫畜生身。”最为著名的是题为《大灯宿忌以前对美人》的诗偈:“宿忌之开山讽经,经咒逆耳众僧声,云雨风流事终后,梦闺私语笑慈明”。

    大灯国师是大德寺的开山,一休承其法系。然而,在为国师诵经时,一休非但与森同衾交欢不参加,尚痛骂诵经声音逆耳。诗中的“慈明”,引典于中国禅僧慈明,他在禅寺附近与女性同居不归,后为杨岐接回寺内归正。一休笑慈明的不坚定,即是表明自己彻底追求自我的决心。

    对于一休与森的关系,褒贬不一。贬者有的批判一休破女戒;有的提出森是一休幻想之中虚构的女性。褒者则认为这是一休全方位叛经背道、宣泄自我的表现。

    

    拜谒一休墓,看到门前由宫内厅立的“宗纯王墓”标识,我不由得将森与一休的身世联想到一起。一休的生母藤原氏原服侍于后小松天皇,深得宠爱,并怀有身孕,但天皇听信后宫谗言,将她逐出皇廷。应永元年(1394)正月初一,藤原氏于一普通民家生下一休宗纯。我想,由“宫内厅”立“宗纯王墓”,则意味着一休系后小松天皇皇子之说属实。身为皇子,生下后即失去父爱,6岁时失去母爱。两次觅死,毕生的追求终四处碰壁,多方受敌。作为一个宗教活动家、五山文学的汉诗人,他不会不孤独、疲倦。鸟倦了归林,人倦了回窝。一种对坎坷一生的清算,对过早失去母爱的追索,使其在垂暮之年深化了对森的情爱和依恋,是可以理解的。所以,在反叛的背后,尚有着人性的爱的闪光。


    所幸的是,森服伺其左右,直至送终。

    文明七年(1475),一休82岁,于庵内建立虎丘慈杨塔,即今日的一休墓。森曾卖掉和服,筹集资金。

    文明十三年(1481)11月21日,一休宗纯以88岁高龄辞世于酬恩庵;

    明应二年(1493),于大德寺山内的真珠庵,举行一休辞世十三周年法事,在香典帐中,写有森的名字。

    出了酬恩庵,我又止步回首。在我的心中,那方方的山门,那方方的围墙,都是圆圆的,是一休人生的一个圆圆的句号。晚年的一休尽管形象那样龌龊,褒贬那样的不一,但是他的思想,他的性格,他的行为与故事中的那位小一休是相通的,尽管一个是历史的真实,一个是艺术的创作。不然,为什么后人不用某个假恶丑的人的名字,为这些真善美的故事冠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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